我从事长江水文河道勘测工作近七十年,常年奔走在川江三峽库区,长江中游荆江两岸和洞庭湖畔,亲身参与众多重大江河水文河道勘测项目,完整见证长江水文河道勘测事业从起步发展,迈向现代化的全过程。闲暇之余,结合自身工作经历与史料记载,整理撰写此文,追忆荆江河道勘测发展历程,缅怀往昔治水岁月。
万里长江浩荡东流,湖北枝城至湖南城陵矶河段称谓荆江。此地河道蜿蜒曲折,滩多水乱,素有“九曲回肠”之称,自古便流传“万里长江,险在荆江”,足以凸显荆江防洪治理与河道勘测工作的重要地位。
古时治理江河、防范水患,尚无系统专业的勘测技术,仅凭简易水尺人工观测水位,巡查沿江堤防,寻访古洪水遗迹,绘制粗略江域图纸。明清年间大力兴修荆江大堤,官府设立专职堤工机构,常年察勘江情、记录水患,虽无精准实测数据,却为后世河道治理与水文研究留存了珍贵史料。近代西方测绘技术传入国内,长江局部河段开展航道测量,因设备简陋、范围狭小,且多服务于航运,难以满足流域防洪治水的实际需求。
近代长江系统化河道勘测渊源颇深。清末航权开放后,上海浚浦局牵头整治长江口、黄浦江航道,开展水文河道测量,开启长江规范化勘测先河。早年沿江测绘基点多由外籍人员布设,三峡江岸留存的CMC三角点,为晚清英国海关在川江设立的,曾是全江通用平面控制点,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展三峡库区测量时,我们仍沿用这批老三角点。
民国时期,扬子江水利委员会成立,统筹长江水利建设与高程测量,荆江境内遍布的YRM字头水准点,便是彼时遗留的高程基准点,长期作为江汉、荆江区域测量重要依据。
新中国成立后,长江水利委员会正式组建,肩负起长江流域统一规划、水利枢纽工程勘测设计、流域科学研究、地质勘查等重任,水文河道勘测也是其中重要组成部分。长委会全面整合吸纳历代测绘成果,老一辈水利勘测人立足防洪安澜、河道整治、工程建设需求,不断加密布设各类平面高程测量控制点。在沿用旧有控制点基础上,荆江地区增设许多三、四、五等三角点,和多支二等水准线路,平面高程控制点布局日趋细密,勘测体系不断完善,为荆江治理、三峡工程规划设计积攒了大量详实可靠的第一手资料。
依托完善的勘测根基,长委会水文部门最早在南京、汉口、重庆、成立下游工程局、中游工程局、上游工程局、洞庭湖工程处和南京观测队、汉口观测队,荆江观测队,回声测量队,后改建为水文大队及水文一、二、三队。在川江、荆江、汉江、洞庭湖,开展河道地形、固定断面测量及水文测验。随即成立荆江河床实验站(简称荆实站),是湖北省测绘局首批审核批准的甲级测绘单位,这也是长江委早期建立的水文河道勘测队伍。
荆实站成立后,开始设四个勘测组和205机,后改称四个勘测队,土质钻探队。又合并建制为第一河道队,第二河道队,地质钻探队,全权负责荆江全域河道地形和固定断面测量、崩岸检查、护岸监测、水文泥沙测验,地质钻探等工作项目。凭借成熟建站经验,流域内相继设立南实站、汉实站、丹实站;葛洲坝工程动工后兴建葛实站,后更名为宜实站。至此,长江及汉江流域,形成布局均衡、各司其职的水文河道勘测整体格局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流域内各实验站统一完成机构调整更名为,水文水资源勘测局,正式确立七大勘测机构:河口局、下游局、中游局、荆江局、三峡局、上游局、汉江局。改制之后,荆江局内设宜都、沙市、荆南三个分局和河道勘测中心,均提升为副处级单位,工作职能愈发全面。水文测报、河道勘测、水资源分析、水质监测等各项业务全面提质升级,长江水文河道勘测事业愈发成熟稳健。
我投身长江河道勘测数十载,有幸参与多项国家级重点水利工程河道勘测任务。自六十年代起,至八十年代多次投身三峡库区地形测量与泥沙测验,全程参与下荆江人工裁弯观测,详实记录河道分流、河床冲淤、江岸演变实况;参与隔河岩库区水文河道勘测,摸清库区水沙运行规律;三峡大坝截流后勘测洞庭湖三口洪道,研究分析江湖关系变化;三峡工程建设及蓄水运行期间,持续开展库区及坝下游荆江河段河床冲刷专项观测,踏遍江畔水岸,收集海量实测数据。
回首早年野外勘测生涯,工作条件异常艰苦,出行依靠船只,野外作业风餐露宿,全靠人工仪器实地测量,徒步巡江记录数据。如今科技日新月异,北斗卫星定位、智能流量监测、含沙量在线测报、无人机航测、无人船水下勘测等现代化设备全面普及,勘测效率成倍提升,监测数据精准详实,长江水文河道勘测迈入智能化新时代。
七十载风雨同舟,一代代长江水文人坚守江畔、薪火相传,从简陋人工勘测,到全域智能监测;从单一个测站起步,建成覆盖全流域的完整勘测体系。作为一名深耕一线的老河道勘测工作者,亲眼见证三峡大坝建成发电,荆江河道日趋安稳,万里长江岁岁安澜,内心倍感欣慰与自豪。半生情系江河,一生潜心勘测,倾尽微薄之力助力长江水利事业发展,守护一江碧水东流,筑牢千里防洪屏障,便是此生最大心愿。